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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徐泓
当代诗东说念主、文体史家、古代文体学者林庚先生,受聘于燕京大学,1947年头冬的一天,携夫东说念主王希庆、11岁的长女林容,4岁的幼女林音,从东城搬至西郊燕南园,起原落脚于53号,林音于今还铭刻53号那挂着竹帘的大阳台。1949年夏天林家换到66号居住,1950年冬天林家又搬至燕南园南方最深处的那组收用建筑62号。其时的62号已一分为二,林家住在东侧,社会学系严景耀、雷洁琼鸳侣住在西侧。
林庚先生1952年随燕京大学国文系并入北京大学汉文系,任教授。1986年退休,自此告别讲坛,蛰居燕南,念书写稿,活命低调。那些年,学生们从62号门口途经,透过两扇油漆有些零散的大门,能看到林庚先生静静地坐在藤椅上,面对满院的花草千里思,阳光洒在身上,他的侧影清瘦安详。燕南园的邻居们也常见一位挺拔的老者在园均分别,见地简洁,面色和煦。只不外随着时光的荏苒,意志他的东说念主越来越少了,甚至晚年的他,被称为“喧闹期间的退藏者”。
林庚晚年的隐居,被学者钱理群教授看作“从根底上是解放的精神”。 他告诉我方的每一个学生:要去斗争林庚,走访林庚,因为这位老东说念主身上有着死去的学问分子最深厚、最值得传承的精神财富。
一
燕南园62号是一组凹字形收用平房建筑,坐北朝南,有一个迢遥的大院子。林音说,咱们从楼房搬到了62号,这趋附了爸爸心爱住平房,姆妈心爱侍弄花草的意愿。她也心爱62号的大院子,于今水流花落:紧靠南墙有一棵大洋槐树,树冠好似一把大伞盖,洒下一地浓阴,春末槐花满院飘香,那用洋槐花作念的馅饼留住了儿时的甜密回忆。院子中间有两棵柿子树,秋天硕果累累,摘下脱涩放熟后晶莹彻亮,送给左邻右里又是一大乐趣。院子的中央是一派草坪,四周种了许多其时罕有的花草,如蓝蝴蝶、德国鸢尾、唐菖蒲、桔梗等等,相近的院墙上爬满了粉色、白色的蔷薇,几棵各色的月季洒落在草坪周围。这都是姆妈一手谋略指令的,还有一个老花工协助收拾。在院子的北边有一间花房,冬天用来给不耐低温的花草过冬,自后姆妈调到北京农业大学后所写论文用的实验材料——莲花就是放在这个花房中过冬的。在住房主、南、西三面的窗外还种满了翠竹。爸爸十分心爱竹子,频繁亲手给竹子施肥,浇水,收拾。

林庚与王希庆鸳侣合影
林音说,爸爸和姆妈1930年代同在清华大学念书,如故我姑妈先容他们意志的,我姑妈和姆妈在师大附中念书时是同窗好友。她说过:你爸妈谈恋爱时,你爸爬山看云彩,你妈到处找花朵。
林庚(1910年-2006年),字静希,福建闽侯东说念主,生于北京。1928年他考入清华大学物理系,但一年以后就自发转到了汉文系。从理科转向文科的原因 ,竟是看到了《子恺漫画》,特别是那些以旧诗文句子作的画,如‘过尽千帆皆不是,斜晖脉脉水悠悠’、 再读过郑振铎为《子恺漫画》写的序,他说:想不到文体能有这样大的力量,能使东说念主与东说念主之间产生出一种在一般一又友间不可能有的丰富的厚谊来。
1930年林庚转到汉文系,和吴组缃、李长之、季羡林,携手清华,指令山河,激扬文字,遂得“清华四剑客”的好意思誉。用季羡林的话说,四个东说念主“方言高论、无话不谈,‘语不惊东说念主死抑遏’。个个都吹我方的著述写得好,不是笔下生辉,就是神来之笔。”他们一齐听过其时名噪一时的女作者冰心的课和燕京大学教授郑振铎先生的课,限制被冰心板着模样赶了出来,却和郑振铎先生成了一又友。
林庚师从朱自清、闻一多、俞平伯。先是相干古典诗词,后又转向解放体新诗,他才华横溢,创作活跃,参与创办《文体月刊》。他发表的第一部诗集《夜》,俞平伯为其作序,赞之“异军突起”,闻一多为其策画封面。1933年毕业时获准以诗集《夜》代替毕业论文,得到学士学位,首开清华汉文系的前例。同期毕业的还有:吴组缃、钱钟书、曹禺、乔冠华、孙毓棠、王铁崖、巫宝三等,这就是清华历史上极其着名的“神奇的33届”。
王希庆(1911——1990),山东蓬莱东说念主,生于北京。本科就读于清华大学生物系。1934年10月王希庆为林庚的第二本诗集《春野与窗》作念了封面策画。林庚说,“30年代,我在清华念书,一天不错写三四首诗,一提起笔来,诗就往外流。”每有新诗草就,必先读给王希庆听,她的评价是遑急的参考。1935年7月18日两东说念主结为鸳侣。1936年林庚出书的诗集《北平情歌》,创作于两东说念主相恋、新婚时期。这本诗集的封面亦然王希庆策画的。那些情诗多为新格律体短诗,意象清丽,藏着两东说念主日常的明白。一句“落叶在窗外,风吹过,是我和你”,无为见深情。
林庚毕业即留校,担任时任汉文系主任朱自清的助教,并为闻一多的国文课蜕变学生功课。尽管风头很盛,但他如故想手脚者,第二年春天就去了上海,不久发现靠稿费不成保管活命,四个月后又回到北京。适值其时的北京民国粹院要找能教文体史的教员,林庚就又回到教学岗亭,在民国粹院教了三年书,在女子文理学院、师大还兼了一些课。一边教书,一边写诗。 “七七”事变以后,林庚南下到厦门大学教书去了,1938年1月随厦大迁至闽西山区长汀,与外界果真处于羁系景色,于是他把主要元气心灵放到古典文体相干上。王希庆则在集好意思中学教生物课,同期相夫教女。大女儿出落得褭褭婷婷,小女儿憨态可掬。

林庚与家东说念主合影。摄于1945年福建长汀
相片初看一幅岁月静好的模样,但背后藏着战乱中黎民的辛酸。王希庆回忆说,长汀的条目特地艰巨,动不动还得抱着孩子跑防空泛,侧目日军飞机轰炸。林庚在战乱中千里潜下来作念学问,大有斩获,他说:在厦大我教了十年书,写了那本《中国文体史》。
他的赤诚朱自清为这本书作序,评价很高:“郑振铎有《文体史》,刘大杰有《文体史》,第三本就是林庚的《文体史》,但作风跟他们的不相通。”“用诗东说念主的锐眼看中国文体史,在许多节目上也有了新的发现,出奇之见不少”。
四十年以后,1995年,林庚和他的弟子张鸣(此时已是北大汉文系教授)有一次学术对谈,其中有一段酌量了《中国文体史》的写稿心得。
摘自对谈录:
林庚:我把创造性放在第一位。什么期间创造性最强,我就最感得意,认为这是文体最有但愿的期间。是以在我的《文体史》里,对所有这个词这个词中国文体、中国文化的立场,就是什么时候最富于创造性,我就要点强调,什么时候创造性弱了,我就谈得简便。像汉赋,我讲得很少;像唐诗,我就花好多力气去讲。先秦期间的散文,我谈得好多,宋诗,我讲得就相比少,而宋词讲得相比多,因为宋词相关于宋诗更富于创造性。戏曲演义,我也谈得多一些,特别是演义,因为唐以后,文体的主要身分是市民文体,好多作者参预其中,把市民文体的品位擢升了,《三国演义》、《水浒传》、《西纪行》直到《聊斋志异》,都裕如创造性。
林庚:对作者亦然这样,看谁有创造性的,就多讲谁。比如“元嘉三环球”,颜延之、谢灵运、鲍照,我的文体史中,对颜延之就不讲,因为在我看来,他莫得创造性,尽管他其时是环球。而鲍照在七言诗上有创造性,谢灵运在山水诗上有创造性,就要讲他们。
还不错补充少许,我关注的创造性,最可可贵的主如若作品。如果屈原莫得《离骚》、《九歌》,他酌定是个政事家,他之是以成为了不起的作者,就因为他有这些作品啊!只消作品才体现了作者的文体创造性,生平、官职什么的,并不成体现创造性。
张鸣:您的这部《文体史》是以文体创造性为中心的,这是您的灵魂。 为什么您和其它相干古代文体史的学者不同呢?
林庚:那是因为搞创作的东说念主不会去讲古代文体,搞古代文体的东说念主又不从事创作。而我是“兼差”的东说念主,我是从一个写新诗的东说念主的角度来相干文体史,跟不搞创作的东说念主写的《文体史》不会是相通的,思绪就不相通。
我从头翻阅了林庚先生的《中国文体史》,深感到 “个东说念主治史”的魔力,他戒备的是文体的孤苦性与生命力,且行文华纳诗一般的谈话,莫得任何俗套,充满了鲜美感。林庚先生80年前所鼎力招呼的“盛唐景象”、“少年精神”,通篇强调的“创造性”,如言出如山,于今仍然振聋发聩。
二
1952年院系调整后,林庚与自清华移教北大的吴组缃、王瑶、季镇淮并称“北大汉文四老”,成为汉文系最受学生喜爱的赤诚之一。
在征集浏览贵寓历程中,我发现陈平原教授有一个敕令,很有道理,我以我方任教高校二十年的切身阅历,也相等赞同。他主张“要加强对‘文体课堂’的戒备”,他认为后东说念主论及某某教授,只谈“学问”大小,而不情切其“教学”厉害,这其实是偏颇的。关于学生来说,胜仗面对、且日后追怀不已的,是曾不悦勃勃地活跃在讲台上的教授们。如果以这个尺度回望林庚先生,陈平原说:他的课堂风貌给学生们变有益灵的摇荡。
林门弟子博士生商伟描绘林庚“身着丝绸衬衫,风范翩翩,授课时不读讲稿,只是偶尔用几张卡片,但是思绪明晰,且引经据典”,“用的果真是诗的谈话,而他本东说念主则如同是诗的化身”,在座的同学们“完全被驯顺了,全场屏息凝思,鸦鹊无声,连先生停顿的狭小也显得书不宣意”。
林门弟子博士生张鸣还铭刻,有一次听林庚讲“孤苦小桥风满袖,平林眉月东说念主归后”,当谈及“风满袖”的意蕴时,他安逸地、引经据典地讲着,站在写满优好意思板书的黑板前,静静地看着学生,那时的张鸣忽然“感到了先生绸衫的袖子仿佛在轻轻浅动”,天然那时教室里并莫得风,可就在逐个刹那,“顿悟”一刹到来:这就是诗的魔力于静默中的召唤。
1955级学生马嘶心目中的林庚,是“用诗相通好意思好的情愫寝兵话来授课”,“教会古诗中的名篇,讲得神情昂扬,意趣高远,仿佛是我方在构思,在吟诵。他老是能在诗艺的剖析上说念出前无古东说念主的自家之眼,爆出连篇的趣话和让东说念主有目共赏的论断。”
林庚先生庄重衣服,退换领巾,素来整洁。即使披一件夹克,不扣扣子,也让东说念主合计“高洁”。 他上课时穿的是平日中山装,手提一个草篮子,用来装讲稿,就是家庭妇女用来买菜的那种,但他提在手里,便别有一种名士的气派。
林庚先生授课,毫不没趣,而是诗意地飞行。讲楚辞,讲验证,学生望而生畏,他说:“验证并不虞味着钻故纸堆,有眼无瞳。好的验证家就像是出色的窥探。”一言半辞,举重若轻,使学生撺拳拢袖。
论王维,他说:“古东说念主称王诗‘穆如清风’,那就仿佛是清新的空气,在无声地流动着,无时不有,无处不在”。说到“盛唐精神”,他说“玲珑透顶而仍然淳朴,千愁万绪而仍然广袤, 这是植根于迷漫的活命情愫、簇新的事物的敏锐。”
林庚先生的板书亦然汉文系的一绝,带给学生的咋舌与赞叹,不亚于他授课的内容。畴昔在水泥墙上用墨涂出一块长方形,横着的,即是黑板了。赤诚手执粉笔在黑板上写字,如果快活湿气,粉笔不太干,那笔画便有了粗细的变化,相助下降笔的轻重,能写出羊毫的恶果。 “板书超逸公孙舞”,有学生用公孙大娘舞剑器譬如他的板书,可见他书道的功力。
1986年,年齿已高的林庚决意退出讲坛。其时系里正决策着请老教授们为学生授课,钱理群出头把吴组缃、王瑶、季镇淮、游国恩等都请了过来。这其中,也有先生,他讲的主题是屈原和李白。由这样一位楚辞和唐诗相干的翘楚,来讲这两位隆起的纵欲目的诗东说念主,是不二东说念主选。先生决定把我方终生的功力、才思、学养毫无保留地传给学子。为这“终末一课”,在讲台上已躬耕了五十余年的先生,整整准备了一个月。先生开讲那日,闻东说念主如云,时局极盛。上课铃声一响,身高近一米八的林庚先生出当前讲台上。
据钱理群回忆,先生衣服整洁大方,神情奕奕,一站在那处,就把学生震住了。先生启齿就问:“什么是诗?”然后,随口举出几首唐诗,一字一板赏析,先生讲得有声有色,学生听得如醉如痴。先生这才缓缓点出这堂课的主旨:“诗的本质就是发现;诗东说念主要经久像婴儿相通,睁大了艳羡的眼睛,去看周围的世界,去发现世界的新的好意思。”此语一出,所有这个词的学生顿有所悟,十足堕入了千里思。这堂课下来,环球都蒙了:诗歌竟然不错讲到这个意境。
有关词,也恰是这堂课之后,先生大病一场,倒下了,治疗了好长一段日子。自此,“林庚先生讲诗”渐行渐远,冉冉成为北大的一个据说。
三
在袁行霈教授的笔下:燕南园62号是一个收用的小庭院,住院右手数杆竹子掩映着几扇窗户,窗棂雕了花的,那就是林庚先生住房的东窗,窗边就是他频繁进出的东门。走进东门,穿过一段走廊是客厅,客厅南窗外有一段廊子,是以客厅里的光辉不很强,有一种浅近自若的氛围。从客厅一角的门出去,右转,再打开一扇门即是书斋,那处东、南、西三面都是窗子。冬季的白昼,只消天晴,总有灿烂的阳光照进来。这正应了他晚年的诗作:““蓝天为路,阳光满屋。”林音说:这个房间原本是父母的书斋兼卧室。
林音谈起母亲,她1947年随父亲到燕京大学以后,有一段时辰参与了燕大幼儿园的建筑,1950年以后到了生物系。林音铭刻,姆妈曾带着燕大生物系的学生们,给燕园里的每棵树都钉上小蓝牌,牌子上有此树的称呼、科目等等。她随着姆妈和学生们的后边跑,意志了许多植物,由此也种下了对生物学的意思,自后学了生物物理,在中国农科院原子能农业诳骗相干所使命。
1952年院系调整后,王希庆调到了北京农业大学农学系任教,讲师、副教授,植物教研组组长。文革初因病提前退休,1975年股骨颈骨折,因糖尿病无法手术,从此步履未便。林庚事无巨细,亲自抚养,来去几里路到中药店取药,也要亲自前去,因他不坦然,要亲自盯着药店的伴计抓药。林音说:姆妈牺牲前的两年双目失明瘫痪在床,爸爸相等凄迷,白昼他要写著述,还要照看姆妈的饮食起居和用药配药,晚上因姆妈的病痛常常还得起床相陪,不得安睡,东说念主瘦的变了样。
王希庆于1990年2月21日病逝,第二天恰是林庚80岁诞辰。
五个月以后,林庚写下一篇《庆的吊问》,文中默示他要作念一件事,以记挂一世的石友与伴侣: “我常常写下的一些若有所思的短语,每次都不外只消那么几句,怡然时便把它拿出来想听听”,“这些无凭的言语,她听了却卓绝抚玩,以为这是我晚年的一种新意境,她的这种答允是我莫得预见的,也很使我骇怪。咱们在一齐,她常爱听我念诗,而我也老是爱念给她听,那果真是咱们日常活命中的一种乐趣。如今她不在了,我忽然合计我应该把这些断章随想整理出来,编成一个集子,这也许就是我对她最佳的记挂了。”
这本“随想诗”集共二十八章,是平时一首首积蓄下来的。林音回忆:爸爸让咱们把白纸裁成小纸片,一打打放在书桌上,他写好一张,就放在书桌的抽屉里。全书终末是那篇《庆的吊问(代跋文)》。文中写说念:我想她若在天有灵,看到这个集子,一定会很怡然的。因为这是她也曾期待过的,亦然她所心爱的。我把这个集子命名为《空间的驰想》,这里面的一些想法,也许恰是她所抚玩的那种原始的生分的思维吧。
林庚先生对《空间的驰想》的自我解读:“这本诗集主如若抒发我的好意思学思惟的。诗集分三部分:第一部分写“空间和时辰”,第二部分写“生命”,第三部分写“好意思学”。空间是最根底的、最不朽的,是以说“大海是蓝寰球无尘的镜子/小河是清风里明月的忧愁”、“光是化为能的水/水是化为物的光”。生命最本质的东西是芳华,是以说“孕育是快活/而在世是馀波”。好意思则是发达芳华的,诗亦然发达芳华的。”
我在《群言》杂志2001年6期找到一篇本刊记者对林庚先生的访谈,其中有一段波及物资文静与精神文静、时辰与空间关联的问答,林庚先生的回复相等精彩。提要如下:
问:物资的文静压倒了精神的文静,这个问题如何经管?
答:物在发展,也带来许多负面的东西,又不可能拉着物不让走。要道在于拿什么东西来与它均衡,减少它的负面,填补它的空泛。科学期间提神的多是外部世界,文体艺术更关注东说念主的精神世界。如果能产生中国的唐诗、欧洲十八九世纪文艺那样的富贵,就能均衡过来。东说念主应当学会诳骗物资文静,要作念主东说念主,不要变成物的仆从。
问:怎么才略掌抓主动?
答:不成把东说念主最原始的力量损失,生命更需要的是精神的力量。80年代初,我就预见到物资的力量会越来越巨大。我在一篇著述里谈到,“艺术并不是活命的讳饰品,而是生命的醒悟。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力量。物资文静越发达,咱们也就越需要这种精神上的原始力量。不然,咱们就有可能成为我方所创造的物资的俘房。
问:艺术的富贵是需要环境和条目的。
答:这就需要有一个解放的空间。东说念主不应该只是追求时辰。更应该争取空间。这就是《空间的驰想》的好意思学思惟。
咱们当前过于追求时辰。时问就是财富,时问就是资产,似乎只消时问才是最宝责的,不觉中却失去了空间。
物资的发展是一个时辰的认识,时辰仿佛是一条线,而空间乃是立体的。咱们若失去了空间的立体性,活命就如同挤压在一条线上,感到狂躁,堕入急促中,得不到精神上的自若与解放。空问的立体性就是天地的实践性。如果莫得空间,世界将失去一切存在。
不知各位读完上述问答有何感念?我是被林庚先生25年前的思考深深摇荡了。对照当下的社会心焦与咱们靠近的精神窘境,赤忱地感佩林庚先生有着料敌如神、明察世事的大明智。
四
林庚一世珍爱寒士文体、布衣精神,他我方亦极简朴。谢冕说他的家:“绝对与豪华无涉,说是贫寒,也未见过分。有一个厅,却是连一套像样的沙发也莫得。铭刻有一只过期的雪柜,倒是被放到了显要的位置,”在温儒敏的回归中:客厅里经久是那几个老式书架,一张八仙桌,还有一个沙发,茶几上老是堆着他外孙的温习贵寓之类,一切都那样简朴。每次去看先生,总记挂天花板上那快石灰块就要掉下来,提议找修建处来修一修。但是林先生说打从他搬来后不久就是这样了。“
夫东说念主牺牲后,弟子们去按响燕南园62号的门铃,便看到纱门后林先生稳稳地走来,还是旧样。走进他的书斋,出乎预见地整洁。有玻璃门的书架上,册本比物连类,整整王人王人地按套罗列着。莫得玻璃门的书架,则用大透明纸罩了起来。地板上,一尘不染。书桌上放着一个深绿玻璃灯罩的老式台灯。只是墙上挂起了林夫东说念主的遗像,很年轻的神态,在意标志,闲适暄和的见地驻扎着你。
林先生说我方一个东说念主孤苦活命,有一个上大学的外孙与他同住。另一间房子里,尽然传来灵活的言笑,音响中的音乐和几声断断续续的笛声。林先生坐在旧圈椅中,谈诗论史。
林庚先生卧室的床头,挂着一只“老鹰型风筝”。先生自幼深爱放风筝,家门前有片凹地,每当风起之日,天外中就遨游着他的风筝。早些年每到春天,天外晴朗而又有少许风时,还能看见这位六、七十岁的老者,在女儿的作陪下,带着外孙,在北大藏书楼前的草地上放风筝。
他爱打篮球,从年轻,一直打到不惑之年。以后,改打乒乓球。26届世乒赛期间,林庚先生的家成为“演播厅”,汉文系的年轻西宾们每天都来到62号院,客厅里临时凑了全家所有这个词的椅子和凳子。26届世乒赛罢了不久,林庚买了一张乒乓球台,放在院子迢遥处,自此,南墙下便常见师生们与林庚先生打球的身影,直至他的耳顺之年。
林庚先生心爱唱歌,好意思声唱法的男高音。林音说:我爸唱歌嗓门大,小学时我回家走到燕南园的小上坡,就能听到园子南头老爸唱歌的声息。可我妈腹黑不好,怕听激烈的声息,是以,姆妈在家时爸爸从不放声呐喊。林庚先生家中自有石友。他的大女儿林容在北京师范大学音乐系专攻乐理,泰半子张畴在中国音乐学院教声乐,他和老丈东说念主频繁彼此切磋。家中有一架钢琴,林容畴昔学过钢琴,她的女儿张佳林自后毕业于中央音乐学院钢琴系,并留校教书。燕南园二代、三代子弟不少东说念主都有畴昔追赶张佳林在北打开演奏会的阅历。
林庚先生心爱西方古典音乐,林音铭刻,小时候爸爸带着她逛东安阛阓,在旧书店里淘旧书,淘泰西音乐的黑胶唱片。家里有一个床头柜,放满了黑胶唱片,许多是20世纪世界十大男高音中恩里科·卡鲁索 (Enrico Caruso)与本尼阿·吉里 (Beniamino Gigli)的唱片。书桌左边的一个抽屉里,放着口琴和定音笛。林音回忆,姆妈牺牲后,爸爸每当唱起电影《冰山上的来客》插曲《告别战友》,唱到“啊 亲爱的战友 ,你也再不成听我弹琴听我颂扬”时,便涕泗滂湃。
翻翻林庚先生的简历, 发现 他学生期间就喜爱唱歌,并创作过歌曲:“九一八” 事变后,林庚积极参与清华组织的抗日救一火行动,加入了赴南京示威团以及绝食示威。他为此次学运创作了《军训战歌》,只能惜旋律与齐备歌词遗矢,但留住了那掷地有声的主旋律“为中华,决战存一火路!”
晚年林庚先生用唱歌来替代体育考察。他说,引吭呐喊,诊疗了他呼吸系统的疾病,亦然龟龄的诀要之一。天然这是里面说法。公开的说规章是在为先生九十华诞祝嘏的时候,有东说念主曾向他请问龟龄之说念,先生回复:“有两条,一条是一切都是身外之物;再一条就是多吃胡萝卜。”
1995年以后,林庚先生逐步行走困难了,但活命完全不错自理。林音回忆,每寰球午两点钟,爸爸都会到书斋去,坐在书桌旁的圈椅上,扫视着窗外那几杆竹子,摇曳的枝桠在书斋的床上落下婆娑的竹影。他一动不动,会坐上好几个小时。让东说念主想起了王维 “竹里馆”里所写的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林音说,只是爸爸莫得弹琴,而是在他的诗歌长河里静思冥想。

书斋里的这张大书桌,是林庚与王希庆授室时买的
书斋里的这张大书桌,是林庚与王希庆授室时买的,两面都有抽屉,一东说念主一面,相对而坐,是共用的,中间摆放着翰墨纸砚。1936年那本《北平情歌》就是在这张书桌上完成的。1937年南下时,这张书桌留在了北平。林音回忆说:1947年以后,这张书桌就随着咱们搬家,终末搬到燕南园62号。爸爸终生的写稿:诗集、论文、课本都是在这张书桌上完成的。书桌右边的柜子里曾放满了课本、文稿,文革时抄家被全部抄走了。这张书桌亦然姆妈伏案使命的地点,我看到过姆妈在写论文,爸爸帮她修改。

林庚先生晚年相片
林音铭刻,父亲80多岁的时候,和她说过,我方能活到90岁。2006年9月29日,国庆节前,林音去看父亲,父亲说,“看来我能活到100岁”。父女相约一齐过中秋节。(那一年的中秋节是10月5日)。10月3日晚上,林庚先生想出去看月亮,外孙(林音的大女儿)驾车将他送到未名湖边。他坐在轮椅上看着夜空,有些缺憾:“月亮若何不圆?”
10月4日下昼体育游戏app平台,林庚先生照例坐在书斋的圈椅上静思冥想,眼前是作陪了他一辈子的大书桌。窗外的天色冉冉暗下来,没比及端上晚饭,他头一歪,便驾鹤西去了。享年97岁。